停留在圣安东尼上面的暗云,被刹时的欢笑所驱散而离开这圣人的尊容,现在又是黑沉沉的了 —— 冷,脏,病,无知,和贫乏,是伺候圣驾的五位大人 —— 他们全是权力广大的贵族;而尤以第五位为最。曾经在磨石(当然不是神话中使人返老还童的磨石)之下受了可怕的磨了又磨的标准小民,瑟缩在每个角落里,出入于每个门道里,伸头在每个窗洞里,抖颤在被风飘摇着的各种算是衣服的衣服之中。那压倒他们的磨石是使人早老的磨石,孩童们已经有古老的相貌庄严的声音,在孩童和成人的脸上都深刻着新鲜的和陈旧的饥饿的标记。饥饿到处横行,饥饿被推出高房子之外,悬在晒在竿上或绳上的破衣衫之中,饥饿用破布、烂纸、木头和草屑补缀着门窗户壁,饥饿也出现在人所锯出的小小柴片上,饥饿从无烟的烟囱上往下看,从垃圾堆里并无一点食物的污秽的街道上往上看。饥饿刻在面包师的橱上,写在他的稀少存货的每一小块坏面包上,在香肠铺里,在准备出售的各种死狗肉之中,饥饿在旋转的圆筒里的炒干果之中摇响它的枯骨,饥饿在每碗薄粥之中化为用半点油炒过的马铃薯碎末。饥饿居住在适合于它的一切事物之中。一条弯曲而狭窄的街道,充满了恶臭,交叉着另一些狭窄而弯曲的街道,全是衣冠破旧的人,全是破旧衣冠的臭味,全是酝酿疾病的光景。在把人民当作畜生似的猎捕着的氛围中,还是有些野兽想到穷极翻身的可能性。他们虽然憔悴忧郁,眼睛里并不缺乏怒火;紧闭的嘴皮并非不因为抑压而发白,他们皱紧额上的纹绳似的皱纹并非不是在默想隐忍或报复。商标(几乎和商店一样多)全是表示贫乏的凄惨图画。肉铺所画的是最薄的几片肉,面包店的是几个最粗劣的小面包。酒铺所画的几个酒客埋怨酒的微薄,交头接耳地密谈着。没有表示繁荣的任何事物。除了刑具和武器而外;刀斧匠的刀斧是锋利而光亮的,铁匠的铁锤是沉重的,造枪匠的存货是杀气腾腾的。街道上的伤脚的石头,连带它们所蓄积的泥水,并不能走路,但是它们会突然跑到人家门前。阴沟,要求修治,会跑到街道中央 —— 当它乱跑的时候:只要大雨之后它就几次发狂,冲入家宅。在街上,在相距很远的地方,才有一盏粗陋的街灯挂在绳上或滑车上;在夜间,燃灯夫把它们放下来点燃,又吊起的时候,朦胧的灯光就在那上面衰弱地飘摇着,好象它们是在大海里面似的。真的,它们是在大海里,而且那船和水手都在暴风的危难之中。有一天这一区的狰狞憔悴的人们,在懒惰和饥饿之中,必然会注意到街灯所照明的他们的处境的黑暗,因而想要改良他们的生活,用那些绳子和滑车来吊起仇敌的。但是时候还没有到,吹过法兰西的每一阵风都枉然飘动着那些狰狞、憔悴的人们的破衣衫,因为那些善于歌唱而羽毛美好的鸟儿们并不接受警告。
(狄更斯《双城记》三联书店 1950 版 27-28 页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