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光透过那一排竹帘子,把厢房的前半间染上了条纹的光影。稍微有点风,竹帘轻轻地摆动,那条纹似的光影也象水浪一般在室中的家具上动荡,幻成了新奇的黑白图案。冯云卿坐在靠窗的红木方桌旁边,左手指间夹着一支香烟,右手翻阅他的账簿。光影的水浪纹在那账簿上一晃一晃的,似乎账簿上那些字都在那里跳舞了。冯云卿忽然烦躁起来,右手将账簿一拍,就站起来,踱到厢房后半间朝外摆着的红木炕榻上躺了下去,闭了眼睛,叹一口气。昨天他还是享福的有钱人,今天却变成穷光蛋,而且反亏了几万!是他自己的过失么?他抵死不承认的!——"运气不好!" 他又叹一口气,在肚子里说。然而为什么二十多年来专门走红运的他会忽然有此打击?冯云卿攒眼挤眉,总是不明白。蓦地有沉重的一声落在他头顶上的楼板,他全身一跳,慌慌张张坐了起来。接着就听得厢房后边女仆卧室里装的电铃叮令…… 地响了足有三分钟。一定是姨太太醒来在那里唤人了!昨晚上姨太太又是到天亮才回来。这已是惯了的,冯云卿本来不以为意,但此时正因公债投机失败而破产的他,却突然满肚子的不舒服了。并且他又心灵一动,仿佛觉得自己的 "运气不好" 和姨太太的放浪多少有几分关系:几曾见戴了绿头巾的人会走好运的?
(茅盾《子夜》人民文学出版社 1953 年版 211-212 页)
